和我自從有印象以來讀過的任何一本書截然不同，我會對《學神：中國菁英教育現場一手觀察》這本書產生興趣，最初是因為對作者不可思議的經歷感到興趣，不過從閱讀媒體對作者的訪談再進一步搜尋到本書的書摘以後，就覺得這本書本身有趣的程度大概也不輸作者，實際讀起來之後更是讓我愛不釋手！
本書作者姜以琳是《不平等的童年》的作者Annette Lareau的門生，而本書又是由作者的博士論文改寫，因而本書的結構可以明顯看到《不平等的童年》的影子：由研究對象與研究場域及其所處的制度環境(中國的菁英高中生與菁英高中，以及中國的大學升學制度)的簡介開始，接著依序運用扎實的民族誌功力(作者在大學與碩班階段主修人類學)說明研究對象在研究場域中如何區分階級地位、在研究場域中和長期追蹤下，研究對象彼此間的互動型態、研究對象與有權力者(老師及家長)之間的互動型態，每一章的結尾並附上該章摘要，最後並在附錄中說明本書如何定義菁英、介紹研究方法與本研究對作者的影響，而本書的註解使用也與《不平等的童年》相似，包含了對本文中引用資料的摘要說明以及觀察或訪談的詳細紀錄。
不過，本書和《不平等的童年》在風格上仍然有一處顯著的差異，或許是作者在研究中意圖完全沉浸在研究對象中，刻意仿效研究對象的思考與行為模式的影響：《不平等的童年》在正文部分的筆調是冷靜的旁觀者，在附錄中才敘述作者與不同研究對象間建立的關係，本書則在正文中就不斷型構「作者和研究對象是熟人」的印象，令人驚訝地，作者在研究中會試圖引導研究對象的行為(臺譯本p.148提到作者故意讓受訪者和另一個學生接觸、p.159~160則敘述作者故意和受排擠的人互動，觀察其他學生的反應)，並且在內文中以自己的觀點對研究對象的想法或行為做出評價(臺譯本p.107、p.108、p.120都可以見到作者對努力的推崇)。
而閱讀這樣的主題，總是會自然而然地想到「那臺灣呢？」這樣的問題，並且喚起自己陷入過去高中生活的回憶，然而，儘管我們往往會像作者一樣很自然地認為臺灣與中國是語言、文化相近的國家[1]，本書卻一再讓我感受到強烈的文化衝擊，每讀完一章，我就感覺臺灣和中國遠了一點。以下將按照本書的結構，配合個人在求學過程的經歷，比較臺灣與中國學生在不同環境下與同儕、老師、家長間權力關係的異同：
一、校園內階級體系的異同
本書發現中國的菁英高中生完全以成績作為決定地位、劃分階級最重要的標準，在考試分數差不多的學生中，再以悠閒的程度細分：
位居最上層的「學神」是成績好且無須努力的學生，其次是成績好且非常努力的「學霸」，下層是成績不好且不努力的「學渣」，最底層的則是成績不好且非常努力的「學弱」。
有趣的是，學生之間的人際交往並不受階級地位的影響，作者並未對此現象提出解釋，而我認為這有可能是由於成績這個標準和個人魅力、性格、嗜好都沒有太大的關聯性，而學生又都來自相似的家庭背景，通常也不會有太大的品味差異所致。雖然如此，仍然有學生會覺得焦慮，認為若是自己成績不好，就會「被埋沒在人群中，沒有人會注意到」。
就我本人的經歷來看，在臺灣的高中，學生的地位取決於是否有受歡迎的特點，地位高的學生可以是球場的風雲人物、網咖裡的遊戲高手或是舞臺上的音樂才子，當然，風雲人物也可以是從少女漫畫裡走出來成績優秀運動全能的男女主角，但是單看成績好壞這件事並不太影響學生在同學間的地位(雖然臺灣和中國一樣，在中學和大學中，學業成績都是學生選擇結束自己最常見的原因)，在我個人的經驗裡，臺灣高中的地位體系和中國可說是南轅北轍，反而和文獻中的美國校園或動漫裡的日韓校園相似。
不過讓我驚訝的是，和我高中同校大我五屆的作者卻在中國媒體的專訪中提到：在美國的經典文獻中「看不到任何我認識的東亞菁英學生們，完全反映不出我曾經接觸過的同學們」[2]，讓我一開始還以為作者是唸第一志願的女校出身，我認為這樣的差異可能主要來自於升學制度的差異，在多元入學實施後，大學入學的制度向美日韓靠攏，可能對於校園的文化和權力結構產生了很大的影響，這是升高中時還是聯考時代末期，並在廢除聯考後第一屆升大學的作者沒能經驗的。
然而，本書提到大學時出國的中國學生發現他們在高中的遊戲規則在大學裡仍然適用，儘管我認為本書敘述中國菁英高中生的地位體系和我高中生活的經驗根本風馬牛不相及，但這套劃分階級的方式卻完全符合我在大學階段的經驗，表示其實在美國和臺灣的大學裡也建立了類似這樣的地位體系，只是沒有像中國高中生一樣直接明目張膽地把每個階級定名，並且將接觸到的每一個同學都歸類其中，這意味著中國的學生至少從高中階段開始就暴露在美國與臺灣學生在大學中才需要面對的競爭環境下，適應我們在大學裡的遊戲規則。
(儘管美國的大學入學競爭也遠比臺灣激烈，但我認為美國人那些諸如從幼稚園開始搶明星學校、安排課外活動之類的競爭行為主要是為了取得人脈、建立社會資本，落在家長身上的壓力可能比學生的壓力更大)
另一個值得注意的地方，是中國學生普遍認為影響考試成績的決定性因素是天賦能力，成績好的學生很容易被貼上什麼都應該要會的標籤，承擔很多額外的壓力，而在競爭中落居下風的學生往往很乾脆地躺平，免得要是努力卻沒有結果，不但自己要面對令人絕望的挫折，還要落居最底層的階級；臺灣學生則往往深信新自由主義的觀念，認為影響考試成績的決定性因素是努力，人們總是不相信考高分的同學說的「昨天沒唸書」是事實，這種迷信甚至根深蒂固到連作者都在研究過程中不斷在向研究對象傳「努力教」，失敗者則總是被貼上「不努力」的標籤。
但是，我認為若和將成就歸因於天賦相較，將成就歸因於努力更不利於推動任何消弭不平等的措施：任何這樣的嘗試都會被批評為「懲罰努力的人，補貼不努力的人」。
二、校園內的特權施展
本書中提到升學率會直接影響中國菁英高中的教師待遇，在這樣的誘因下，中國的老師往往雖然不情願，但仍讓成績好的學生享有顯著的特權，容忍成績好的學生可以用毫不尊重的態度打亂上課步調，挑戰老師的上課內容、不服從老師的命令、對老師的要求討價還價、在下班時間要求老師即時的幫助，成績差的學生的需求則時常受忽視，且會因為答錯問題在課堂上受到公開羞辱。
在臺灣，公立學校教師的考績永遠都可以拿到最高額的獎金，因此沒有財務上的誘因給予成績好的學生特權，不過我個人以前在公立國中還是很明顯地感受到老師對成績好的學生的偏愛，在大部分的課堂上，只要不干擾到聽課的同學，我可以很自由地在課堂上跟被老師放棄的同學聊天，在國中階段，老師在上課中公開羞辱答錯問題的學生也是常態，但我沒有印象在高中發生過這樣的狀況，高中時我唯一感受到成績好的學生會有的特權，是有些老師在上課期間會容忍成績好的學生挑戰上課內容；另外，無論在國中或是高中階段，或許是因為崇尚努力的文化，平常成績差的學生成績進步或是在課堂上表現優異時往往特別受到表揚，但是也有很多老師和中國的老師一樣，會灌輸菁英學生和在升學的競爭中失敗的學生截然不同的觀念。
然而，和是否給予成績好的學生特權相較，我認為臺灣和中國更大的差異，在於老師與學生對特權的看法：儘管未必喜歡，中國的老師和學生都認為成績好的學生理所當然地可以藉由特權無視規則為所欲為，而不會受到制止；但是在臺灣，若以我自己過去的經驗為例，我國中時不守秩序的特權若視妨礙到聽課的同學就會失效，而在高中時，我也曾經在課堂上挑戰老師時，因為不斷的來回爭辯影響上課進度而被同學制止，這顯示臺灣的老師和學生雖然接受特權的施展可以讓享有特權者在規則下處於優勢，但特權不能逾越規則。我們可以在這裡看到文化再製的現象：在專制的中國，老師和學生在學校的活動也不斷地再製獨裁，在民主的臺灣，老師和學生在學校的活動則不斷地再製法治。
三、菁英學生與家長的互動
在本書中，作者發現中國菁英家庭的家長的教養模式也和學生的成績有高度關聯性，成績好的學生家長往往對學生極為寵溺，順從任何學生恣意提出的要求，甚至會為學生的升學考試減班、辭職或搬遷，學生可以無視家長的命令、甚至對家長出言不遜也不會受到懲罰，家長和學生雙方都對這樣的關係感到理所當然，並且都不認為家長在大學升學的過程中除了財務上有提供任何幫助；成績不好的學生，家長的教養模式就會接近於《拚教養》書中臺灣勞動階級式「培育階級流動力」型態的家長，學生只能服從家長的指示[3]。
而除了部分對學生有高度信心的家長以外，無論是成績好或成績不好的學生的家長，都會運用人脈、財力與專業知識為學生研擬考試結果不佳時的備援方案。
和中國比起來，至少在《拚教養》的發現跟我的回憶中，臺灣家長採行的教養模式似乎和成績沒有太大的關聯性，沒有什麼成績好的同學、或是成績不好的同學，父母會比較傾向採用什麼教養模式的印象。
四、菁英對隱私的看法
本書提到中國媒體上也和臺灣一樣，充斥著各種關於大學入學考試的新聞，但是中國學生會在網路上四處炫耀同學考上名校的放榜新聞，臺灣學生則對放榜新聞極度厭惡。在家長方面，本書長期追蹤研究的28位中國學生中，有多達18位學生的家長願意一起參與研究接受訪談，作者並到其中4個家庭內進行觀察，而在臺灣，《拚教養》書中提到富裕的菁英階級與中產階級家長也都很樂於參與研究(相對地，《不平等的童年》則在徵求美國中產階級受訪者時遭遇了很大的困難)。而就學校方面來說，在作者可以提供保證人的條件下，中國的菁英學校也很樂意讓作者在校內進行長期的觀察與訪談，反而排名後段的學校不願意參與研究，但作者在中國與臺灣媒體的訪談中都曾提到，作者原本打算選擇臺灣作為研究場域，但是作者的高中母校與其他作者接觸過的私校都拒絕參與研究，才轉向中國[4][5]。
由此，我認為中國菁英普遍很樂意(尤其是對像是作者這樣的國際菁英)展示自己優越的菁英地位，臺灣的菁英則只有在戒嚴時代成長的世代顯現出這樣的現象，年輕世代與專業工作者則與美國人相似，較為注重隱私，我認為這個現象可能也與對於特權的觀點差異有關聯：當特權可以逾越規則時，特權者自然會想讓所有人知道自己的身分；當特權只能在同一套規則下運作，特權者越低調越不會被攻擊。但是，我們或許可以說中國菁英的這個特質，為菁英研究提供了一個很好的環境，我猜想這或許是對菁英研究難以忘情的作者選擇去中國的原因之一？
五、大學對未來社經地位的影響
本書從頭到尾不斷重複提到在中國取得頂尖大學的文憑對於未來地位的影響，在臺灣不要說難以理解了，連想像都不知道要從何想像起。我想中國人看臺灣，大概也會對頂尖大學畢業後從事純勞力工作、最底層的服務業或是文書工作是常態的現象感到莫名其妙吧。
雖然拿我對高中生活的印象和本書比較，臺灣和中國的高中生活有著非常顯著的差異，但我的高中時代比作者開始本書的研究要早了6~9年，在近年來中國的文學、音樂、影劇、遊戲等各式各樣的文本全面滲透的環境下，臺灣中小學的校園文化與權力結構是否也變得更像中國，我想是一個值得探討的問題。而除了比較中國與臺灣的異同以外，對於本書的內容，還有幾個我想要特別提出來討論的地方：
一、翻譯問題
本書在結語一段將merit翻譯成「功績」，放在前後文裡面實在很奇怪：「從教育體系裡面選出有功績的學生」？實在令人難以理解，或許將merit翻譯成「特長」或是「才能」之類會比原本的翻譯要好一些。
二、作者對考試制度的辯護
作者在本書結語用了一節的篇幅比較美國與中國的升學制度，並在其中舉出PISA測驗中以考試篩選學生的東亞國家平均分數最高，作為考試制度下的學生有解決問題的創造力的例證，但這裡有幾個問題：首先是東亞國家對受測者都已事先進行篩選，這些菁英學生的受測結果是否對整體社會的狀況具代表性？其次是解決問題的能力，未必需要什麼創造力，只要知道如何將模型配適於問題情境中，真正找出問題或者進行創意發想的能力或許是在量化的測試中難以衡量的。
另外，作者認為觀察到中國菁英學生在課堂上挑戰老師「意味著頂尖學校的菁英學生被訓練成獨立思考的個體」，且至少有些學生有強烈的學習動機。但身為一個在高中時也常常這樣做的人，我認為這只是表示學生的知識豐富，難以判斷是單純的吊書袋還是真正的獨立思考，以我自己過去的經驗為例：我時常可以提出某個老師不知道的史實，並不表示我在那個歷史事件上有什麼獨到的觀點。而就本書的內容來看，我們可以發現會反思校園內地位體系的學生顯然是鳳毛麟角；而在不同的教育模式下，會不會有更多學生有更強的學習動機也未可知。
三、未屬於四個地位群體的學生
作者在註解中提到不是每一個學生都分屬前述的四個地位群體之一，這些學生會「根據另一套劃分地位群體的方式定義自己的位置」，其實我很好奇那會是什麼樣的方式？以什麼為標準？可惜作者在註解裡並沒有更進一步的說明。
四、中國用詞與文法的使用
或許是本書的譯者都是和作者一樣，雖然出身臺灣，卻在中國任教的學者之故，從第三章開始，本書就開始陸續出現明顯是中國式的用詞與文法，兹就我有注意到的部分臚列如下：
1.使用「這幫人」稱呼一群要好的學生(臺譯本p.133，以「幫」作為群體的量詞在臺灣顯有貶義)
2.稱與學生的關係是「良好的」(臺譯本p.135，應作親近或融洽)
3.「教學樓」(臺譯本p.159，應作校舍)
4.「給他出作業」(臺譯本p.207，中國文法會將受詞置於動名詞前，應作「出作業給他」，同樣的文法錯誤在p.243再次出現)
5.受訪者稱自己學校的學生相對其他學校「表現要高些」(臺譯本p.209，我認為若引述中國人的發言原文，應在其使用中國的用詞或文法處附上中文(臺灣)之翻譯)
6.「學校食堂」(臺譯本p.212，應作校內餐廳，p.240也有相同錯誤)
7.「表現一般般」(臺譯本p.224)
8.「參照模式」(臺譯本p.227，應作參考模式)
9.「一只杯子」(臺譯本p.231，「只」應作「隻」，但同頁第二次出現時有正確使用，此處可能是校訂缺漏)
10.「三室公寓」(臺譯本p.231，「室」應作「房」)
11.「海量申請」(臺譯本p.289，「海量」應作「巨量」)
12.「班主任」(臺譯本p.299，應作班導師)
13.「關鍵報導人」(臺譯本p.303，「報導人」應作「受訪者」，p.361也有相同錯誤)
14.「去...附近轉轉」(臺譯本p.363，「轉轉」應作「晃晃」或「繞繞」)
15.「把錢打到我的帳戶」(臺譯本p.421，「打」應作「匯」，中國人整天打錢都不怕錢會跑掉嗎？)
最後，要感謝總是什麼書都讀的清大外語系謝承諭教授的推薦，讓我沒有錯過這本從各方面來看都很有趣的書，在日常的體力勞動之間不致荒廢閱讀與思考。
註：
[1]、[5]參見：破解「學神」──深入北京的菁英高中，探索中國正輸出怎樣的未來
https://crossing.cw.com.tw/article/18593
[2]參見：社会学者姜以琳：中国精英如何以“学神”孩子复制精英之路？| 专访
https://finance.sina.cn/2023-11-08/detail-imztwkpw5667844.d.html
[3]參見拙作：從《不平等的童年》與《拚教養》看階級與教養型態
https://iamnothing.pixnet.net/blog/posts/1034157567
[4]參見：直播影片《學神：中國菁英教育現場一手觀察》新書對談在飛地
https://youtu.be/OTQ6_sc6l6o?si=do5SsM-EbPe7i34L&t=638
[6]參見：她花7年研究精英家庭：要付出多少努力，才可以打好这一局？
https://www.thepaper.cn/newsDetail_forward_2640162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