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本從作者自序開始就很有趣的書。
雖然作者在整本書第一句話就說:「你既然拿起本書,我猜你對經濟學是有一點興趣的。」但其實我更希望將這本書推薦給和我一樣對經濟學不感興趣的人。

這本書的中文書名,乍看之下真的很像那種教人投資理財賺大錢的書,如果不是之前有幸看到出版者的導讀,我大概完全不會把這本書拿起來翻;不過,這個書名或許可以吸引到平常會去看那種號稱教人怎麼賺錢的書的人,如果在這之中有人看了這本書以後開始對經濟學有不同的想像,其實也很好,而我在想,如果把這書名在「拚經濟」的後面加一個「?」,不知是否對於會讓這本書對於不會想去看理財書的人比較有吸引力。

在內容的編排上,作者一開始在自序中以業內溝通時所使用的術語造成業內與業外間隔閡的現象起頭,直述寫作本書的寫作目的在於破除「經濟學是只要交給專家就好的一門科學」的迷思,並且藉此協助沒有相關背景的一般國民建構經濟學的想像。後面的各篇章也確實從作者對經濟學的想像開始,帶入經濟學發展過程的歷史背景,並簡單介紹目前經濟學各主要學派對於經濟活動的見解與彼此間的關係,接著藉由前面所介紹各學派的觀點討論經濟活動的主體、判斷經濟情況的指標,以及各種重要的經濟活動與現象。

本書使用的詞語相當淺顯而且生活化,通常即使在使用專業術語之前也會運用實例,以簡單的方式先對術語做說明,沒有任何相關背景的讀者在閱讀上應該也不會有太大負擔,可以很輕鬆地閱讀。(我深感這實在不是件容易的事,如果還要寫得不無聊更是一大挑戰)且作者並在每章的最後都列有延伸閱讀的書單,提供有興趣的讀者參考,不過可惜的是基於台灣與中國長期以來對於言論與出版自由的限制的影響,其中非馬克思學派的左派作品,很多都沒有中文翻譯(相對地,右派的作品則幾乎都有台灣的譯本)。

讀完全書後,我認為作者對於經濟學的想像與我十分相近。在全書的結尾,作者提到:「聽到任何經濟主張,都要先問『誰獲利?』」 (在這背後還隱藏著另外一個問題:誰承擔成本或風險?)這個問題正是經濟社會學的核心問題,也顯示了經濟學對經濟活動的研究,在經濟制度與政策的討論上,最終是為了經濟社會學、以及使人們支持此經濟社會學觀點背後的倫理價值(在個人與組織的的決策上則是為管理學服務),而基於經濟對於社會中眾人的生活有深刻而重大的影響,國民應該要具備對於經濟學的基本常識,並積極參與對於經濟議題的討論,以免談論經濟制度與政策的話語權被少數人壟斷,而無法達成多數人的期待。

而在這些政策與制度中,要積極討論與政府財政相關聯的部分,則除了經濟學以外,還需要基本的財務與會計常識,這或許是我們目前的義務教育中亟需加強的內容。

雖然這是一部值得閱讀的好作品,有幾個地方我認為是本書的美中不足之處,在閱讀時請務必留意:

1.本書的翻譯有一些地方使用的是中國用語,在此一一予以說明其相對的台灣用語,以避免在閱讀上造成困擾:
第31頁的「壟斷」,台灣譯為獨佔。因為有寡占者聯合壟斷的狀況,「獨佔」的譯法可以很清楚地將「只有一個買/賣家的狀態」與寡占者的聯合壟斷作區別,較中國譯法更為明確。
第116頁的「期待值」,台灣譯為期望值。
第135頁的「優先股」,台灣譯為特別股。
第136頁的「控權股數」,台灣譯為控制權益、「控權股東」,台灣譯為控制權人。
第225頁的「分紅」,台灣譯為「發放股利」、「股份回購」,台灣譯為「減資」。
第286頁的「公共抉擇理論」,台灣譯為公共選擇理論。

2.不知道是譯者或是編輯,為了要讓書中的敘述更能讓台灣的讀者了解台灣的實況以及與各國比較下的相對處境,在書中的「註」放進了一些台灣的資料,但大部分未提供這些資料的出處,其中有一些顯有必要特別說明:
第242頁的台灣基尼係數資料,是全書唯一說明來源(CIA World Factbook)者,但我認為CIA的計算很可能是根據每次發布都被當笑話看的主計總處家庭收支調查,所以我用財稅資料中心的所得稅申報資料[1]重新算了一次,得到2016年的基尼係數是0.351(出版年度時的最新資料),2022年則為0.365。因為財稅資料排除了一些窮到不用報稅的窮人和有錢人的免稅所得(如退休金、股票買賣、債券利息等),所以實際值應該還會比我算出的稍微高一點。
第249頁的提供的台灣貧窮率資料,從低得荒謬的「3%」數字來看,無疑地是依照台灣官方社會救助標準計算的結果[2]。台灣並未公布按OECD標準計算的貧窮率[3],若按照財稅資料判斷,2016年與2022年台灣按OECD標準計算的貧窮率都落在18.75%~20%之間,但考慮財稅資料的限制,實際上的數字可能會略高或略低。
第291頁台灣的政府支出占GDP比例資料,此處提供的「27%」,依照對台灣財政狀況的常識判斷是絕無可能,我依照主計總處國民所得統計年報的資料重新計算[4],得到2016年的實際值應是23.2%(2022年則是23.3%)。

3.作者在第四章描述熊彼得學派對創新的見解時,將所謂的「漸進式創新」作為「創業家的空間縮小後,資本主義就會失去活力」的反例之一,但這種基於管理技術改進而非科技突破的創新(簡單地說就是cost down的紅海策略)其實正是熊彼得所說產業官僚化的最佳例證。若要說資本主義的活力沒有不斷消逝,或許以新科技的不斷發展,又不停造就新的創業者,持續創造出新產品與新產業,為資本主義體制持續帶來新的活力來說明比較適合(想想手機或網路產業的發展)。

4.作者在第七章提到除了位在地震帶的地區以外,火力發電的風險比核電高,因而核電可以做為可完全使用再生能源前的過渡選項,我認為關於風險(和不確定性)的問題,作者的敘述不是很妥當:
首先是風險的計算,在火力發電的使用上,煤礦災變與燃煤造成空氣汙染造成的影響都是早已可以評估、計算、進而控制的確定風險,相對的,核電的使用則要考慮非洲鈾礦的礦災風險、核電廠大量排放廢熱進入海水中和電廠與廢料儲存設施需要使用極為大量的水泥防止輻射,對生態與氣候造成的影響,這些是核電可以評估、計算、控制的風險。
再者,使用核電最大的問題在於假如電廠或廢料儲存設施發生天災、人為操作失誤或是蓄意攻擊時,這些不確定性的狀況下可能會發生什麼事,往往沒有人知道,也就是說風險根本難以評估、控制。在風險確定與不確定的狀況下,使用風險確定,也就是「至少對於會出什麼問題很有把握,也比較容易對應」的火力發電顯然是比較好的選擇。(而且實務上如果使用燃氣發電,排碳量和主要的空氣汙染物最少都可以比燃煤至少降低60%以上)

5.第225頁的「資本公積」為翻譯錯誤,應為「保留盈餘」。另外,盈餘分配與企業可用於投資的金額並沒有絕對關係,盈餘如果以股票股利的方式分配給股東,因為發給股東的是股票而沒有把錢發出去,也不會影響企業投資的能力。

儘管有一些小缺失,但基於本書的易讀與趣味性、概念的明確與清晰、以及內容的完備性,我認為本書是目前我所知最好的經濟學入門著作,如果將本書在讀書會中,由曾經在大學修習社科或商管的人帶領導讀,我認為或許可以激發更多有趣的想法。

註:
[1]見財政資訊中心105及111年度綜合所得稅申報初步核定統計專冊,由「表 8 綜合所得統計分析表」中之表3-0,可得計算基尼係數用之五分位所得資料。
[2]依衛福部社會福利公務統計資料,2018年6月台灣低收入戶人數為1.31%,中低收入戶人數為1.36%
[3]財政部統計處曾在2017年專題分析《由巨量資料整合解析台灣近年薪資樣貌》中發布台灣在2015年按OECD標準計算的工作貧窮率為25.4%,但工作貧窮率的計算是以有工作的人的薪資所得而非整體所得為基準,沒有把沒工作的人納入,也不包括股利或退休金等非薪資所得。
[4]見主計總處105年及111年國民所得統計年報,GDP總額於第二章下之第1表,政府收支總額於第三章之「三、所得收支與資金運用統計表」下第5表。 

 

以下段落則為我個人與作者在本書內單純觀點不同或抱持懷疑之處,羅列在此供參。
雖然我認同作者對經濟學的想像,對於作者對某些特定概念與具體經濟現象的看法則未必如此贊同(從作者對經濟學的想像來看,我想這種不對作者的觀點照單全收的作法也是作者所希望的):

1.作者在提到資本主義在西歐發展的背景,卻沒有提到會計制度的發明在其中極為重要的角色,我覺得很可惜(若對此有興趣,可以參閱《大查帳》一書)。

2.作者對於「自利」的定義有些奇怪,在我的認知中一般在社會科學上對於「自利」的概念,應該是指能讓自己在心理上得到滿足,並沒有作者認定的那麼狹隘。

3.作者在第六章提到短期而言,衡量一國的生產力,使用GDP較精確,長期而言,預測一國的生產力則使用GNP較好,不過好像忘了說明原因,而我自己怎麼想也想不通。請教專家後得到一說是:GNP本身包含了國外收益淨額(本國人在國外賺取的收益減掉外國人在本國賺取的收益)的項目,而把本國人力外流當作是將本國的人力資本放在國外作為投資的角度來看,本身也需要時間來累積人力資本報酬,因此預測一國之生產力,長期而言,使用GNP來做指標會比較公允,不過這是否是作者本意,就不得而知了。

4.作者在介紹購買力平價(PPP)時,沒有提到GDP與PPP的差異(也就是薪資與物價水準)對於國際移工現象的影響,我覺得也是一個相當可惜的地方。例如澳洲的GDP是台灣的2.3倍,但因為台灣的薪資和物價水準按國際標準來看是低得驚人,台灣的PPP據說和澳洲差不多。假設有個同樣的工作在台灣和澳洲給的薪水都有一樣的購買力,在台灣一年賺40萬,在澳洲一年可以賺92萬,如果工作者在台灣和在澳洲花錢的習慣差不多,而在台灣一年可以存15萬的話,在澳洲可以存34.5萬,和在台灣存錢比起來,把在澳洲存的錢帶回台灣可以多做很多事;相對的,如果把在台灣存的錢帶去澳洲用就會很辛苦。如果一個國家的薪資和物價水準按照國際水準來看遠低於購買力時,也就非常難以阻擋人才的流失。

5.作者認為在一個國家中,投資相對於消費的佔比是否適當,只需要考慮對未來收入的重視程度比目前收入高多少,第八章中也又聲稱「企業增加盈餘分配只是減少投資可用的子彈而已」,但我認為若是認定增加投資就能夠帶來可持續的發展與繁榮,就會落入「賽伊法則」的陷阱:一旦投資超過其需求時,過度的投資只能在當下製造產值,並無法帶來更多未來的報酬,這種情形在實施計畫經濟的國家尤其常見,如從前的蘇聯、日本、台灣(想想大量的閒置工業區和「兩兆雙星」),現在的中國更是明顯的實例(看看眾多鬼城和鋼鐵、水泥、塑化、太陽能產業的現況)。

6.作者認為貧窮國家的人均所得要增長到目前中國的水準,對氣候變化不會造成太大的差異,但中國在達到目前的生產力水準的同時,也成為了全世界最大的汙染排放國...

7.作者在介紹經濟金融化的章節提到從1980年代以來,金融資產總值相對於GDP的比率大幅提高,我認為除了經濟金融化以外,貧富差距擴大造成富人累積資產的速度更快可能也是重要的原因(若對此有興趣,可以參閱《二十一世紀資本論》或《全球不平等報告》)。

8.作者提到近年來公司的盈餘分配比例增加(顯然是指分配現金而不包括股票股利)造成對長期投資的排擠,但我認為這個現象一來有可能根本是倒果為因,其實是因為企業沒有那麼多好的投資機會,與其過度投資,倒不如把錢分配給股東,也許可以讓股東投資在其他地方,這對於經濟資源配置整體來說也更有效率,二來雖然企業向外部籌資的資金成本比較高,但是有夠好的投資機會,公司自然也不會拒絕向外部籌資,盈餘分配的比例提高,代表公司必須對於投資更為審慎,或許更能夠保障利害關係人的權益。

最後再次強調,以上與作者的不同意見並不影響我對本書的強烈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