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對位的對位法

上周五在某學長的推薦下，
到善導寺附近聽了場主題叫「豐年祭的迷思」的演講，
還記得在一年前，
曾經和他談到「為什麼平地人可以一直改變自己的生活模式，原住民就不可以？」
那時他回答我，因為「你/他們擁有大部分人沒有/失去的東西」，
但我一直都無法理解那句話的意涵何在，直到聽了那一場演講為止。

年紀小的時候，
從來不會覺得一首歌的歌詞有什麼重要的，
反正決定好聽與否的只有旋律和唱的人的音色，
至於歌詞什麼樣，
儘管有時候的確會為一些寫得不錯的作品感動，
但既然歌詞完全不會影響歌好不好聽，
也就不是會被我注意的對象了。
到了年歲慢慢地增加，開始自己寫歌的時候，
才知道要講述某種心情、狀態或者理念時，
歌詞其實也是以詩的形式構成的語言，
可以在「不言」中就清楚地展現自己所想要表達的意念，
而好的歌詞若可以與旋律配合，
產生的綜效又大過於只有單純聲韻構成的詩詞。

雖然這一點也不令人感到愉快，
但我發現在身旁有人已經出現了明顯的徵候，
只希望這只是一時的現象，
另外自己也可以從觀察中得到一些警惕。
處在這種狀態中的人，
最可怕的是會失去自己對於信仰內容的意識以及反思能力，
只要是以自己所信仰的對象的符碼表達的資訊，
就一概當成真理，
即使該資訊的內涵其實和自己宣稱的信仰對象的基本精神相悖，
(也就是對於非狂熱的信仰者來說，應該會將其視為無稽之談)
此狀態中的人也無法發覺，
由於對於內涵不一致的資訊無法進行篩選，
這樣的人又時常會在生活中誇耀自己是某種信仰的追隨者，
並且對自己的信仰夸夸而談，
從而也就很容易發現對於相同或類似事物的觀點互相矛盾的現象。

雖然不知道這是否能夠說是一個完美的結束，
但對於和那個地方以及在那裡的那一群人的關係，
總算是劃下了一個句點。
我既沒有成為壯烈犧牲的烈士，
也沒有成為被後人紀念的英雄，
一切是如此的平靜，平靜的是如此適合我。

整個晚上坐在電腦前面，
探尋著曾經在生命中刻下一個個畫面的人們，
在這些年來留下的蹤跡。
多知道了一些事情。
原來在我認識的人裡面，
我對於大學生涯做出的選擇並不是最冒險的。
原來某人還有我一直不知道的另一面。
某人的作品真的很有質感，
相信以後應該會在業界有所發展吧。
原來這麼多年不見以後，
某人的神韻看起來竟變得和個印度人一樣。
原來我不知不覺的就把我們這屆從HSNU考上某校系的人全都認識了。
即使覺得這五年間生命像是停滯了，
現在的生命應該直接從五年前再接上來，
但我們的世界都早已不同了。
回頭再看看可能也在別人眼中成為一個「原來」的自己，
同樣也有著這樣的反差吧。

不過就在十天前，
還是很懷疑自己究竟能不能度過這個難關，
但如今，一切都已經塵埃落定，
而我也還是活得好好的，
儘管我在這些日子裡失去了一切自己所珍視的價值。
曾想過若是痛苦過去，
而除了一條老命以外，什麼也不會留下，
如此還要怎麼繼續在世上活下去？
事實上，會不會留下什麼根本就不是什麼重點，
重點是痛苦終究會過去，
當痛苦過去，
而自己也還活著，
不需要別的什麼，
「活著」本身就會是一件令人欣慰的事。
那已成為過去的一切憂傷，
就讓它都留給過去吧。
我很高興我還活著，
活著，真好。

從中山北路一直兜到了迪化街。
走在民生西路的騎樓下，
覺得那是一個就像是整個台灣的縮影一樣的地方。
有著各種不同年代的影子，
在這之間又夾雜了不同的結合與斷裂：
耄耋老人和靜修的小妹妹混雜在街上，
1920年代的古老建築隔壁是還在建築的大樓，
電子賣場和時興的點心店開在日治時代的老屋裡，
三四十年的老店卻使用著新建的大樓，
組合成了一幅支離破碎的拼貼作品。
對於饕客來說，
雙連似乎也是個天堂般的勝地，
只是在覓食一事上，
我向來沒有那樣的冒險精神去嘗試新鮮的事物。
回到馬偕醫院，
靜靜看著夕陽灑落在通往大稻埕的路上，
在柔和的光影下，似乎見到了整個島嶼的希望與絕望。
 

回頭再看這幾年的經歷，
發現柴可夫斯基的b小調第六號交響曲，
對於過往的一千多個日子來說，是一個很好的歸結。
第一樂章

陰鬱的序奏，揭示了不再青春的暑假，
交織著對過去的失落還有對未來的恐懼，
進入第一主題，急遽的速度變化，
述說了開學以後，生活步調的改變與前所未見的課業壓力，
在一種焦慮的基調中試著找到平衡，
接著管樂交疊成的高潮，奏出了人生中第一次期中考的恐怖，
溫婉的第二主題，
則表達了在老朋友間彼此扶助的情感，和開始對知識的美有所領略的支持下，
儘管再也不能像從前一般悠閒度日，卻也慢慢調整出了一種新的生活模式，
也開始對於未來有了新的期望。
後段，在鼓聲重擊的帶領下，速度再一次由慢轉快，
是一上期末考和學期成績的災難，和時局突然遽變的衝擊，
下學期的開始雖然很認真，
但是第一主題的重現，
顯示了得失心太重的結果，期中的結果又讓人失望，
然而節奏回到行板的第二主題，
對成績不抱希望以後，想到的就只有要照著進度把書唸好，
雖然期末為了趕進度一整個禮拜都沒有睡覺，
心裡也還是為著那一陣子所學到的東西而感到喜悅，
樂章的尾奏則像是經歷了一場慘烈的決戰，
最後在付出慘痛的代價後終於得到慘勝的勝利之歌，
平均超過90分的成績單和書卷獎的獎狀，
大概也是這五年當中唯一還可以拿來說嘴的結果了。
第二樂章

機會成本這個概念在日常生活中其實並不很實用，
在實際的決策中，
大多數的狀況下大家都能夠按照自覺最適合的選擇做決策，
真正會令人感覺機會成本的存在的只有兩種情形：
一種是當各種選擇都明顯各有利弊，
而難以在其中下一個決定的情況，
從晚餐要吃什麼到決定是不是要把某一群人殺了，
會讓人有選擇的機會去考慮機會成本的都屬於這種情形，
而在選擇之後重新思考自己的決定是否適當，
則是一種更常見的情形。
第二種則是在沒有選擇的情況下，
明知道什麼是自己自覺最適合的選擇，
現實的處境卻不容許自己做出選擇，
這時候就會讓人對於當時若是能在自由選擇的假設條件下做出選擇的機會成本永生難忘。
在沒有選擇的時候的提醒，
既是殘忍，又是荒謬的。

在無法避免且無力改變其所造成的狀態的苦難中，
再沒有什麼安慰比提到「明天」、「以後」之類的話語更愚蠢了。
「明天」的安慰是虛假的，
當苦難使人進入絕望的狀態，
人通常甚至是連今天也看不到的，舉目之所見就只有昨天。
在這樣的狀態下，
人所能做的只有兩件事，
回憶過去和求問「為什麼」。
從過去汲取美好能夠帶來不選擇死亡的力量，
但唯一可能的安慰，
是一種今天的安慰，這來自於對苦難的解釋。
一旦能夠解釋苦難，
所遭受的苦難就成為合理的，
因而就不再是令人無法忍受的了。
然而，當苦難一變成令人可以忍受的，
那就不再是苦難了，
因為苦難最基本的要素就是令人無法忍受。
但解除苦難，也是一種真實的安慰。
對於苦難，
人所能自己去尋求的也就不外乎「明天」和「為什麼」兩種安慰，
若人無法找到能夠讓自己接受的對苦難的解釋，
尋求著從苦難中得到解脫的人，
也就只能任由絕望吞噬了。
只是，還有另外一種今天的安慰，
是人無法靠著自己去尋求而得到的。
這種安慰，來自於另一個願意與自己一同承受苦難的個體，
主動地前來與自己一同承受苦難。
這是對苦難最無力的一種安慰，然而卻竟是最有效的一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