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記得曾經在某一天做了一個莫名奇妙的夢，
這夢的內容，主要是關於兩個人的對話，
以下就大略把其中的情境和內容稍作紀錄：
(當然，裡面有些部分是後來加油添醋的增補)
在中世紀的歐洲，一條貫通歐亞兩洲、商旅必經的大道旁，
有位智者居住在此地的一座茅屋裡，
人們都說他比任何人還要通曉世上一切的神學與哲學，
不僅是全歐洲，甚至還有遠從波斯與印度來的哲人前來討教。
這一天，茅屋的門口一大早就傳出了一陣陣的喧鬧，
一群尋訪智者的人正圍著一個蓬頭垢面、衣衫襤褸的人指指點點，
智者看見了那人，就對著眾人說道：
你們都是各地聞名的學士，每一位都擁有讓我自慚形穢的智慧，
我願意尊重你們對智慧的渴慕之心，
但這位可敬的弟兄，或許是窮極一生之力才得以來到這個地方，
我想各位是否願意禮讓，容我與這位貴客先討論呢？
眾人離去以後，愚者開始發問，以下是兩人之間討論的對話。
愚者：
尊貴的智者，眾人都說在這世上，你比任何人都還要通曉一切的神學和哲學，
為何你仍舊甘願與世人與世界的苦難同在，而不遠離世人，去尋求幸福而潔淨的生活呢？
智者：
我的貴客啊，我想和您從生命的經歷中得到的智慧相較，我淺薄的學識顯然是不值一提的。
而我也的確有為了追求幸福而遁世的欲望，
只是為了試著去愛世人和這世界，才抑制住了這樣的欲望的。
愚者：
雖然我不知自己從何而來、又將往何處去，在各地流浪的這些日子裡，
我發現人類不僅缺乏愛的能力，甚至，人類所謂的「愛」往往是最極端的自私行為，
不論是怎麼樣的人，所愛的又是什麼樣的對象，幾乎無一例外。
我發現人們為他人的付出，往往即使表面上不帶條件，在實質上卻總是附有條件的。
我認為這些付出，不過是為了逃避自己身為人應該要為自己的行動負起的責任，
以及對於未來的懼怕罷了。
當人們在為他人付出時，總是說自己是「為了某個對象好」，
我卻注意到，儘管未來是一切恐懼與焦慮的根源，
但若人期待的是別人的未來，而不是自己的，似乎未來也就變得不僅不可怕、
甚至可以說可愛起來了，
畢竟，在他人的行動中，行動的後果和責任都歸於他人而不是自己，
自己只要在旁邊等著看好戲就好了；
當我們只需要在旁邊協助，而只去要求他人前去付諸行動時，
也就可以在自己完全不必負責任的狀況下編織出一個自己覺得美好的世界了。
於是，人們會想要付出的對象，其實是自己心中對於那對象的幻想，
什麼親人、情人、夥伴還是事物都是一樣，
被愛的對象可以滿足付出者對於那個對象的幻想，就是人之所以願意付出的條件，
若是去期待「對付出的對象有好處」，那些好處必然不過是對自己心中的幻想有好處而已。
所謂的「情感」越深厚，只表示付出的人對於付出對象的幻想中有著越多的要求，
於是，一個人若是與誰越親近，就越想要控制那人的一切思想和行為，這是我時常發現的；
而一旦付出者發現自己付出的對象不受控制地，不能滿足自己對那付出的對象的幻想時，
他絕對不會再願意繼續再為那對象付出了，
如此說來，人們豈不是從來就未曾為了他們口中的「愛」而無條件的為所愛的對象付出嗎？
在我來看，在人類之間的「愛」不過是彼此利用，讓自己變得更像是有神一般的權能，
來侍奉自己心中的偶像呀！
可敬的智者呀，為何您有著如此的學識和閱歷，卻仍然會試著去愛呢？
智者：
我的貴客，我想人類之間所說的「愛」，的確幾乎都是如此的貪戀，
但是這不表示真正的愛並不存在於世界呀！
愚者：
真正的愛，不能夠有任何的期待，是單單只因為知道對方有需要就去付出。
就像基督明知道「一個義人也沒有」，即使祂付出了再多，
也不會有人因此而有可能真正的信祂，但祂卻不因此而乾脆不受釘，
這就顯示祂並不是因為期待有人能夠由祂的受死而成聖才打開永恆之門的。
但人卻是自私的，
甚至連每一個人的存在，不論父母是為了生養眾多或者是沉醉性愛，也都是自私的產物，
豈有人曾經徵詢，甚或設想過將要受胎的存在是否願意降生在世上？
奧古斯丁說人的罪是靠受胎而傳衍的，也許就是這麼說的吧。
假如今天有個人在溪邊見到一個溺水的人，
想也沒想地就把那人給救了起來，
結果卻讓那人從那以後一直到死為止，
都過著不論是他本人，或是大多數人都認為生不如死的生活，
那麼即使這行為出自於純粹的愛，它的後果也於付出的對象無益，
而行為者若知道此等事，我想對於這樣的後果也會受到良心的譴責吧？
既然有著遇上這種已經盡心盡力地去愛了，
卻仍然對付出者與被付出者兩方都沒有益處的狀況的風險，
若是由理性來思考，還會有什麼人願意真正的去愛呢？
人類自私的本性原來就是和愛不相容的，
在世界上真正的愛，只有神對人單方面的，而不會存在於人與任何對象之間吧，
除非是聖靈與那人同在，但人又豈會知道聖靈何時會與自己同在呢？
我認為與其去冒著可能因為自私的愛而對他人造成傷害的危險，
不如乾脆遠離人世的煩擾，過著幸福快樂的生活來得好。
智者：
我相信，雖然我不認識上帝，而只認識被我稱做「上帝」的偶像，
但上帝或許也偶而會透過這偶像的口向我說話，
如果不是聖靈真有與人同在的可能，
我想在福音書和小先知書中，大概也不會以愛做為對人類的命令了。
在人世間的愛，總有些是有聖靈同在的，
即使是不認識上帝的人，聖靈也未曾與他們隔絕，
我曾與印度來的學者進行討論過，他們的地方，很多人連上帝的名字都沒聽過，
但在那裡也有著沒有任何期待、只因感受到對方的需要而去付出的情事，
以你在歐洲各地無數的閱歷中，應該也有一些這樣的見聞吧？
甚至，如果行為者為對方的付出沒有成效或是對於付出完全無能為力，
聖靈這時也有可能與行為者同在，
而使行為者不因此背離對方，而試著去為對方承受所有的痛苦，
就像基督在永恆中為每一個人所做的一樣。
或許，能夠接受與所愛的對象一起承受苦難，
才是「無所求」的最高表現吧？
至於聖靈不與行為者同在的時候，祂也一樣有可能與那人的行為同在，
於是即使那付出是單純地出於自私，同樣有可能正好真的能為對方做一些真正需要的，
人世間的情感雖然自私，但卻時常總還是能夠維持一段時間，
我認為就是因為這個因素，而這也讓人更有機會把和自己付出的對象間的關係，
可以從自私的貪戀轉變成真正的愛──
雖然在這之後，付出者的心態也仍然會在這兩者之間擺盪，
但人類至少的確是有從自私中解脫的機會的。
愚者：
但是，在致力於對他人的付出時，行為者對於上帝與對於自己的愛，
又要擺在什麼樣的地方呢？
智者：
對於他人的需要無所求地付出的心，
我想也同樣可以用在對上帝和對自己身上吧。
更何況如果我們將愛當做是人必須要擔負的責任，
那麼，不斷地維持去愛的嘗試，就是對上帝與對自己的愛的一種展現了，
而若是以真正的愛出發來付出，這樣的行動也就等於將愛展現給別人，
這也就是神的愛與神的大能的見證，
我想，這樣在他人面前真正地展現神的愛與大能，才是福音書中所說真正的福音。
於是，我寧可為了愛，而克制自己對於幸福與快樂的欲望，
儘管我絕不頌讚這麼做所必然要帶來的苦難，但我也不會刻意擺脫它，
雖然這樣可能要讓我一輩子良心有愧。
如果說苦難是生命的本質，我想一個負責任的人所應該做的，
應該如福音書所說的「背起你的十字架來跟從我」，
是擔負它而不是試著去超越它，
或者在它之中試著去得到什麼從任何地方來的安慰。
我是個人，就我的觀點來說，我只想要活得像個人，而不是神或者超人什麼的。
愚者：
就理智上，我想我完全能夠贊同您的觀點；
但在情感上，即使我也希望自己可以活得像個人的樣子，
卻實在還是無法接受見到出於愛的行為，卻導致悲慘的後果呀...
這個怪夢就只做到這地方，我就被鬧鐘給吵醒了。
我沒能夠聽到兩人接下來的對話，
所以也就不知道他們最後是否得到了一個合致的結論，
或是這夢再做下去，終究也還是一個開放式的結局...
